凡煙小說

第89章 取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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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時前。

因為突然逃命進來的鴨舌帽少年引來了無數的喪屍,所有人都對他抱有敵意,甚至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頓。

要不是放他進來的是個女人,估計也得挨揍。

監獄裏的暴徒下手肯定沒輕重,黃小語試圖攔住他們:“別打了,再打要出人命的……”

“你他媽放他進來,還沒找你算帳呢,”那人指著她,“你算個屁!”

黃小語大概是頭一回被這麽對待,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。

好在她攔了一下,地上那個鴨舌帽少年緩了一口氣,咳嗽了幾聲說道:“對不起,肯定會有人來的……”

這話不說還好,說完了又是一頓拳打腳踢。

食堂人多,彭偉那邊幾個人到了這會才看清楚地上那個是王綸,趕緊穿過人群往這邊趕。

沒想到這邊拳腳剛下去,那邊食堂門邊抵著的櫃子桌子全都被撞得移開了幾寸。

所有人都是一楞,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,連擡起來的拳頭都忘了往下落。

食堂裏所有人都定格了幾秒。就在這幾秒裏,抵著門的東西還在不停地被撞移開,門開始露出了一條小小的縫隙,漸漸地能聽到外面那些怪物喉嚨裏詭異的叫聲。

已經開始有人懵懵地往後退了,但還有些人害怕得移不開腳步。

當完全漆黑的縫隙裏稍微起了一點陰影變化的瞬間,五只染血的手指驟然從縫隙中探出來,扒著門往裏推開。漸漸擴大的縫隙中隨之顯現的,還有一只渾濁失去焦距,卻在往裏窺探的眼睛。

直到這時,幾乎所有人都渾身一顫,全都陡然慌亂起來,哭的喊的祈禱的,現場一片混亂,一片嘈雜。

也沒人管那個鴨舌帽了,有人趕過去抵著桌子,有人四處慌忙遛著想找點工具。

彭偉他們趁著這會趕到了王綸旁邊,把他扶起來。

黃小語給他看了看傷勢,王綸挺機靈的,很註意護著頭,身上的也都是皮外傷,沒什麽問題。彭偉知道是黃小語把人放進來的之後,跟她道了謝,兩邊人快速認識了一下。

彭偉那幾個後面才加入的姑且不論,文以安他們倒是一下就認出了黃小語、鐘雪容和許繪幾個,但眼下情況緊急,他們心裏面雖然非常驚訝疑惑,但也只能暫時擱置一下了。

“你們看!”有人指著一個亮著綠色小人的安全通道,“這裏是不是能出去?”

“想屁呢,這裏是監獄,能讓人在食堂吃個飯還順便越獄麽?平時肯定鎖著呢。”

“我知道這兒,餘衡說過不能下去的,否則會被丟出去。”

其他人一看,果然通道關著的門上掛了一把鎖。老式的鎖上銹跡斑斑,本來平時還有人輪流看著這門,現在就別提了。

“砸了,”有人當機立斷,“現在是緊急時刻,管不上那麽多了,餘衡那只狐貍不定活沒活著,保不準人都涼了。”

生死攸關,有人敢做這個決定,就有人敢這麽去執行。

鎖很快就被砸爛了,所有人都圍在這兒,想趕著第一個擠進去,就沒人去抵著食堂門。

在鎖被砸爛的那一瞬間,食堂門也剛好被撞開了。

“操操操!前面的快點!”

“別……別過來!”

最後邊傳來了驚叫和痛苦的求救聲,但是安全通道裏所有人都想擠著第一個進去,結果全都堵在了門口。

“別擠了!一個個進!”

“那你他媽滾後邊讓我先進啊!”

“操你媽說什麽呢!”

“別推了,有人摔倒了!”

……

人群漸漸失去了秩序,進去得非常緩慢。

彭偉幾個人都在偏後邊的位置,很快喪屍就來到眼前。

彭偉、林澤宇和李沙好歹是前軍人,三個人擋到了最前邊。李沙之前本來想進廚房摸幾把菜刀啥的,結果都被人搶光了,他們仨只能拿著先前掰下來的椅子腿兒,一邊往喪屍臉上甩,一邊往後退。

文以安,許采宜和丐幫三兄弟也上來幫忙。混亂中不知道誰把廚房裏的煤氣罐給扛了出來,估計是急眼了想拿來當武器使,結果力氣不夠,就把煤氣罐放地上了。

疏眉毛老三往自己雙手掌心裏呸呸了幾下,走過去扛起煤氣罐就往喪屍身上砸,自然卷老二都沒來得及阻止。

煤氣罐把喪屍砸倒了,接著咕嚕嚕滾回地上。那老三力氣也是極大,煤氣罐撞到喪屍頭骨的地方有一點凹陷,還能聞到一股子煤氣洩漏的味道,但還好沒有直接撞擊到地面。

老二拍了一下老三的頭:“你是嫌我們沒死光不樂意是吧?煤氣罐是能亂扔的東西麽?要是罐體變形了裏邊氣體就炸了,炸了懂麽?爆炸!”

老三摸了摸自己缺了半截眉毛的眉骨,只聽懂個“爆炸”,還不是很相信:“這樣麽,這麽嚴重啊?”

“你……”老二還想罵他幾句,被麻雀斑老大制止了:“得了,還有空扯淡?”

他們倆這才住了嘴。

話雖如此,他們手裏沒什麽武器,但湧進來的喪屍越來越多,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。

“媽的前邊搞什麽,進半天沒進去!”彭偉罵了一嘴,“誰去前邊看看?”

“看了也沒用!都瘋了!”潘文輝往喪屍肚子上踹了一腳,還沒收回去,就被旁邊的喪屍抓住了往回猛拖過去,還好旁邊李沙一棍子及時甩在了喪屍面門上。

潘文輝被那一拖直接摔倒在地上,磕到了腦袋,疼得直咧咧,被他身後的方雲扶了起來。

李沙甩了那一棍子,準確來說是一椅子腿兒,用力過猛,手裏的家夥直接報廢了,他嘖了一聲扔掉,往後退了退:“媽的,要是手上有槍,開一槍看誰還亂擠,人一急起來比豬還難趕!”

彭偉幾個用的椅子腿兒也到了極限,湧進來的喪屍多不多不知道,倒是原先食堂裏的人已經有好幾個受了傷,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,接著突然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一折,整個人歪歪扭扭重新站了起來。

他們這邊人數越來越少,那邊倒是越來越多了。

彭偉他們再怎麽是軍人,也開始往後退卻了。畢竟在這種生死邊緣,大家都是普通人罷了。

前面安全通道前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他們後邊的人光顧著保命,只聽到前面好像動靜不比這邊小,然後就漸漸開始疏通了,不過進去的速度還是很慢。

“剛廚房裏的刀具都被人拿走了,”林澤宇說完自己笑了笑,“他媽的拿了刀的都擠到最前面去了。”

文以安也笑了:“刀原來不是拿來砍喪屍的,是砍自己人的,頭一回聽呢。”

“大家集中一點,互相照應照應,”彭偉招呼著其他人,“等前面人進去了,咱也趕緊的,女人孩子先進去,別跟他們似的。”

一開始是彭偉他們三個原軍人站在最前頭,其他男人墊個第二層,女人孩子在最後。現在他們全都圍成了一個圈,也就受傷的王綸,還有方雲抱著趙淮站在中心裏邊,畢竟空間有限,黃小語居然自願站出來了。

即使如此,手裏沒武器,他們也只能是把喪屍往外推往外踹,盡量爭取時間。

剛圍起來沒多久,彭偉就聽到旁邊好像有爭吵聲,他無意間往旁邊看了一眼,然後就驚呆了。

許繪拉住了一個慌不擇路的陌生人,把這人拉到了自己和旁邊的黃小語身前。

因為許繪這麽一拉,力度不大不小,剛剛好夠把這人拉住,又不是特別強硬,任哪個男人被一個女人這麽拉一下手,都得楞一下。

這人也就楞了那麽一下,根本沒想到是怎麽一回事,就這麽一瞬間的疑惑,當他定睛一看的時候,早就晚了。

就在他面前半只手臂的距離,一只喪屍脖子猛一抽/搐,轉過頭來時剛好對上了他,一探腦袋就在他臉頰上撕咬下一塊肉來。

他驚恐的眼睛好像要掉下來一樣往外突出,血往上倒湧以至於雙眼充血,扯著嗓子哭嚎著,但他除了喊疼之外,甚至都來不及對許繪罵上一句,接著肚子就被撕開了。

可惜,他是在內臟被掏出來之後過了幾秒才咽氣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親眼看到了喪屍吞食的畫面。

他直到最後也不哭了,瞪著流血的眼睛,死不瞑目。

許繪沒有扔下他,趁著他屍變之前,繼續拿他當人肉擋板,自然得好像本就該如此。

剛剛彭偉聽到的爭吵聲就是黃小語極度震驚的情況下,在質問許繪為什麽要這麽做。

許繪手都不帶抖的,好像她身前的就是一張普通的擋板,只是眉心微蹙:“生死面前,哪有那麽多為什麽,現在至少我還救了你。那些男的怎麽樣我不知道,但如果不這麽做,我們倆肯定第一個死。”

黃小語猛地吸了一口氣,好像馬上就想跟她爭辯,但一張開口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
確實,她一個還要別人來保護的人,拿什麽來指責別人救她的方法不對?

黃小語低下頭。

一直以來,她總是那個被保護的人。害怕是一種罪嗎?軟弱是一種罪嗎?

如果是,那為什麽上天會讓每個人都不一樣呢?把所有人都按照固定的一套“堅強勇敢”模板打造出來不就好了。

但如果不是,為什麽她的害怕和軟弱,會傷害到這麽多人呢?

她想不明白,但至少她想抗爭,她想和自己心裏的恐懼抗爭。

只不過現在,她發現自己還是什麽都做不到,哪怕勇敢地站出來了,結果也只會是連累到其他人。

許繪看出了她在想什麽,輕聲說:“如果我死了,包圍圈就空出一個位子,你站在裏面還是個死,沒差。所以不管怎麽樣,我都會這麽做,和你無關。”

黃小語冷冷笑了一下:“你這是在安慰我麽?”

許繪估摸著差不多到了屍變的時間,把手上的人肉擋板猛地往外推出去,連帶著把圍過來的喪屍也推開了一段距離,面不改色地說:“你看我像會安慰人的麽?”

以前大家都會覺得,“活著”是很正常的事情,理所當然地也就活著了。現在才突然發現,死亡才是最正常的事情。

死是追隨自然,歸於無。

而活著,才是要付出代價的。

當她義正嚴詞地指責許繪是個冷血殺人犯的時候……那她自己呢?

黃小語回過頭想了想自己,才發現剛剛自己被許繪保護的瞬間,其實松了一口氣,只是她絕對不想承認,就幹脆忽略過去了,然後再去指責許繪。

那她這樣,又算什麽?

不忘從前的道德規則,可是根本無力遵守的人,和徹底背棄道德規則的人相比,誰都沒比誰高貴到哪兒去。

也許是她太貪心,又想活下去,又想保留人類最後的道德底線。

如果舍棄掉一邊的話,是不是就不會像她這樣,活得這麽辛苦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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